第六十三章江南春深-《汴京梦华录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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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清远在码头接的他们。
那些人的脸上有惶恐,有茫然,也有隐隐的期待。他们跪了一地,磕头如捣蒜,口称“谢大人不杀之恩”。
顾清远让他们起来。
“你们不必谢我。”他说,“要谢,就谢无垢师。是他临死前护着你们,是他让你们有机会活着回到人间。”
那些人面面相觑。有个老婆婆颤巍巍问:“大人,无垢师……他老人家……”
“他死了。”顾清远说,“死前把你们托付给我。”
老婆婆愣住,泪水夺眶而出。
“他老人家……他老人家是个好人……”
顾清远没有说话。
无垢是好人还是坏人?他创立“天眼会”,蛊惑人心,图谋不轨,论罪当诛。可他临终遣散信众,焚寺自尽,又分明是在赎罪。
这世上的人,哪有那么简单的好坏。
他转身,对随行的周邠道:“按名单分派,老弱送去慈幼局,妇人有手艺的安排进织坊,孩子送去学堂。若有病患,送到顾大夫的医馆。”
周邠领命,带着那些人走了。
顾清远立在码头,看那四十七个背影渐渐远去。
他们走得慢,却走得稳。
他知道,从今往后,这些人的命,就系在他身上了。
四月廿五,顾云袖的医馆开张。
铺子在杭州城南清波门内,三间门面,后院带药圃。顾云袖亲手写的匾额——“济生堂”,字迹清秀,却不失力度。
开张那日,楚明早早起来,在门口放了挂鞭炮。噼里啪啦的响声引来看热闹的街坊,顾云袖穿着新裁的青布衣裙,立在柜台后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。
“顾大夫,给看看我这老寒腿。”一个老婆婆挤进来。
“婆婆请坐。”顾云袖拉过凳子,蹲下替她卷起裤脚,“这腿疼多久了?”
“十来年了。每到阴雨天,就跟针扎似的。”
顾云袖按了按她膝盖周围的穴位,又让她活动了几下,道:“婆婆这是风湿入骨,得慢慢调理。我先给您扎几针,再开几副药,您回去煎着喝。半月后再来复诊。”
她取出银针,在火上烤了烤,稳稳扎进老婆婆膝弯的穴位。
老婆婆龇牙咧嘴,却没喊疼。
扎完针,顾云袖又开了方子,嘱咐她怎么煎药、怎么忌口。老婆婆千恩万谢去了。
下一个病人是个年轻妇人,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。孩子脸上起了疹子,哭得厉害。顾云袖接过来看了看,道:“没事,出疹子,发出来就好了。我开个方子,煎水给孩子擦身,别让他抓。”
妇人千恩万谢。
一个接一个,病人在门口排起了队。顾云袖一连忙到午后才歇口气。楚明端了碗茶过来,她接过一饮而尽,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。
“累不累?”楚明问。
“累。”顾云袖笑,“可心里踏实。”
楚明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那目光里,有心疼,有敬佩,也有别的东西。
顾云袖察觉到了,脸微微一热,别过头去。
“看什么看,还不去帮忙碾药?”
楚明应了一声,乖乖去了后院。
苏若兰立在门口,看这一幕,嘴角浮起笑意。
她转身,向等在巷口的顾清远走去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让年轻人自己处。”
顾清远点点头,与她并肩离去。
五月初一,顾清远收到沈墨轩的信。
信写得很长,絮絮说着汴京的近况:绸缎铺生意不错,挣了些钱;李师师出宫了,在城西置了处小院,闭门谢客,偶尔有旧友去探望;朝中旧党闹得厉害,王安石虽未辞官,却也灰了心,近日常常称病不朝。
信的末尾,沈墨轩写道:
“顾兄,我在汴京,常常想起熙宁四年的日子。那时咱们初识,一起查漕运,一起建墨义社,意气风发,觉得天下事没有办不成的。如今回头看看,当年的意气,还在不在?
云袖还好吗?楚明待她如何?若她过得好,我便放心了。若她过得不好,你替我多照应些。
沈墨轩顿首。
熙宁七年四月廿八。”
顾清远将这信反复读了几遍,小心折起,收入匣中。
他想起沈墨轩那缺了三根指头的左手,想起他在汴京雨夜里的苦笑,想起他说“云袖在汴京,她不愿见我,我总得留在离她近些的地方”。
有些人,错过了,就是一辈子。
晚间,他把信的事告诉了苏若兰。
苏若兰沉默良久,道:“要告诉云袖吗?”
顾清远摇头:“不必。她心里有数。”
苏若兰轻叹一声,不再说话。
五月初五,端午节。
太湖边热闹起来。附近的乡民划着龙舟在水面竞渡,锣鼓喧天,呼声震耳。顾云袖拉着楚明去看热闹,苏若兰在院中包粽子,顾清远坐在廊下,捧着一卷《汉书》,却半天没翻一页。
“想什么呢?”苏若兰问。
“想朝中的事。”顾清远道,“皇上压着王安石不许辞官,可王相公那脾气,想走谁也拦不住。他若真走了,新法怎么办?”
苏若兰将包好的粽子放进篮里,擦了擦手。
“清远,你怕吗?”
顾清远想了想,摇头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,“王相公走也好,留也好,新法该推还是推。我在江南一天,就做一天的事。做一天是一天。”
苏若兰看着他,眼中有光。
“那就好。”
远处传来龙舟竞渡的欢呼声,隐隐夹杂着顾云袖清脆的笑。楚明的声音低沉,不知在说什么,惹得顾云袖笑得更厉害了。
顾清远放下书,望向湖面。
五月的太湖,烟波浩渺,水天一色。龙舟如箭,划破碧绿的湖面,桨手们的号子声整齐有力,岸上观战的乡民们挥着帕子,喊着自己村的龙舟加油。
他忽然想起汴京的州桥夜市。
那些卖饮子的摊子,那些杂耍的艺人,那些牵着孩子的妇人,那些勾肩搭背的少年。那些烟火气,那些活生生的日子。
人间处处,都一样。
五月初十,杭州转运司收到边境急报。
辽国八万大军陈兵边境,号称“秋猎”,实则是冲宋而来。种谔连发三道急递,请朝廷增援。枢密院议而不决,神宗震怒,下旨斥责。
顾清远捧着军报,久久不语。
耶律乙辛。
那个老狐狸,终究还是动手了。
他起身走到墙边,望着墙上悬挂的舆图。幽州、雄州、真定府……那些熟悉的地名,那些曾经浴血奋战的地方。
梁从政死在那里,杨校尉死在那里,无数大宋将士埋骨在那里。
如今,又要打仗了。
他研墨铺纸,给种谔写信:
“种将军钧鉴:
辽人南侵,在意料之中。耶律乙辛玉像案失宠,必欲以战功挽回辽主之心。此獠不除,北境永无宁日。
然朝廷议而不决,枢密各怀心思,援兵恐难速至。将军当以守为攻,坚壁清野,待其师老兵疲,再行反击。熙宁五年真定府之战,梁从政将军以孤军焚敌粮草,可为今日之鉴。
顾某在江南,虽隔千里,心系北疆。若有需顾某之处,将军尽管直言。
顾清远顿首。
熙宁七年五月初十。”
信发出后,他立在窗前,望着太湖的方向。
湖面平静,夕阳西斜,归舟点点。
他知道,这平静,快到头了。
五月十五,汴京来使。
来人是韩锐手下的皇城司都头,姓陈,是顾清远的老熟人。他带来的消息有两件:
其一,神宗终于准了王安石的辞呈。王相公罢相,以观文殿大学士出知江宁府,不日南下。
其二,辽国大军已动,种谔连战连败,退守雄州。朝廷急调陕西、河东兵马增援,同时派使臣赴辽议和。
顾清远听完,久久无言。
王安石要路过杭州。
那位老人,要路过他推行了七年的新法的土地,看一看他一手缔造的“青苗”“市易”,在人间的模样。
而北疆,又要流血了。
五月十八,顾清远在运河码头等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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