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高中正式上课了。 在这个班级里,能感觉到那种紧绷的氛围——不是有人喊口号,不是墙上贴着标语,而是每个人坐下时那种微微前倾的姿势,像起跑线上压低了身子的运动员。早读课没人说话,只有翻书声和背书声,嗡嗡嗡的,像一窝蜜蜂在作业本上采蜜。晚自习更是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能听见有人翻页时纸张的脆响,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咔嚓咔嚓地走。 我自然也不甘落后。 晚自习第三节课,教室里开始有人撑不住了。斜前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,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小鸡啄米,终于咚的一声磕在桌上,把自己磕醒了,揉揉额头,又趴下去。右边靠窗那个女生,早就枕着胳膊睡着了,呼吸均匀,嘴角挂着一小串亮晶晶的口水。后排有人在打哈欠,打了一半硬生生憋回去,憋成一声闷哼。 我还在写。其实脑子已经有点木了,眼前的政治题每一个字都认识,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。但我还在写,笔尖在本子上画着圈,假装在思考。 李晓娜坐我旁边。 她是我的室友,开学第一周我们就混熟了。也不知道怎么熟的,可能就是每天一起起床、一起刷牙、一起跑去食堂、一起踩着铃声进教室、一起打饭、一起回宿舍、一起在熄灯后小声聊天。她比我矮一点,瘦瘦的,扎一个马尾,刘海用两个黑色发卡别住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她写字的时候会把背挺得直直的,下巴微微抬起,像一只警觉的小鹿。 她还在写。政治题,同一道政治题。 她的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,划了半天,突然停住。我看见她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然后她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,两只手捂住脸,使劲揉了揉眼睛。 “累了就趴一会儿。”我小声说。 她摇摇头,把手放下来,又拿起笔。 “你刚才那道题写了吗?”她问我,声音闷闷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 “写了。”我把本子往她那边挪了挪,“你要不要看?” 她看了一眼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我怎么就写不出来呢。” “你太紧张了。”我说,“这才第一周,慢慢来。” 她没接话,只是盯着自己的本子,盯了很久。灯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。我突然发现她的眼眶有点红,但眨眨眼,又不见了。 —— 似乎开学第一周的课,是为了使我们新同学适应校园环境的。 综合实践课、体育课、心理课居多,应该是为了促进新同学相互认识和熟悉环境,同时也是为了做好性教育。 综合实践课是一位漂亮的女老师上的,姓周,烫着卷发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她让我们全班围成一个大圈,玩一个叫“击鼓传花”的游戏。她用黑板擦敲讲台,咚咚咚,我们传一个粉笔盒。敲击声停的时候,粉笔盒在谁手里,谁就站起来表演节目。 粉笔盒传到我手里的时候,敲击声停了。 我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。其实那一瞬间,我心里还挺开心的。好像终于有机会让别人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。 我想唱歌。我一直觉得自己唱歌挺好听,在家里洗澡的时候唱,在院子里收衣服的时候唱,我妈说我唱得还行,就是老破音。可这会儿站在几十个人面前,我突然想不起来要唱什么。脑子里的歌名一个个闪过,又一个个溜走,一个都抓不住。 然后就想起平时在家,早上听见鸡叫,傍晚听见狗吠,我总会学着它们叫几声。尤其是学鸡叫,我学得最像。 “我……我学个鸡叫吧。”我说。 有人笑出声来。 我用双手捂着嘴,鼓起腮帮子,吸一口气—— “喔喔喔——!” 响亮的公鸡打鸣在教室里炸开。有几个女生捂着嘴笑,笑弯了腰。后排几个男生拍着桌子起哄:“再来一个!再来一个!”我的脸腾地烧起来,烧到耳根子,烧到脖子。周老师也在笑,酒窝深深的,一边鼓掌一边说:“不错不错,很有天赋!” 我坐回座位,心跳砰砰的,好久才平复下来。 —— 体育课上,老师要教我们最新的一套广播体操。 老师说:“这套操是这学期新出的,大家认真学,下周要考核。”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:“又学新操,烦死了。” 我站在队伍里,看着老师在前面比划。那几个动作,我越看越眼熟。这不是初中刚学过的那套吗?一模一样的。 老师做了一遍,问:“有人以前学过吗?学过的可以到前面来领操。” 我的手举起来了。也不知道怎么就举起来了。老师看了看我,点点头:“好,你到前面来。” 我站到队伍最前面,面朝着全班。 身后几十双眼睛,齐刷刷地看着我。我突然有点不自在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可是音乐一响,身体就自己动起来了。 我把胳膊伸得直直的,腿抬得高高的,每个动作都做到最满,做到不能再用力。阳光照在操场上,照在我身上,我的影子在地上跟着我一起跳,一起转,一起伸胳膊。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还在看我,但我不紧张了。我甚至有点享受。 做完一套,老师拍拍手:“非常好!就照着她这样做!大家看清楚了吗?” “看清楚了——”稀稀拉拉的回答。 我跑回队伍里,站在我旁边的李晓娜朝我竖了竖大拇指。我冲她笑笑,心还在砰砰跳。 —— 体育课结束,回到教室,班主任站在讲台上。 “男生留下来自习,女生跟我走。” 教室里一阵骚动。有男生问:“老师,女生去哪儿?” 班主任没理他,只看了女生们一眼:“走。” 第(1/3)页